苗炜专栏:马肉火烧

20140211hamburg

我有一年去巴黎尚蒂耶参观赛马,结识了河北的老唐。他穿西装扎领带,脖子上挂着一台“无敌兔”照相机,走到哪儿拍到哪儿。他去迪拜和英国考察过马业,从阿拉伯进口名马,他的理想是在家乡建造一个一流的赛马场,有一千六百米长的赛道,有看台有包厢,周边有酒店有公寓,富人在这里养马,穷人来这里赌马。老唐说小时候在农村干活儿,累得要死,还吃不饱。村口有一条河,每到秋天,水位下降,村民们就去河里抓鱼,没有渔网,也没有别的捕鱼工具,只用双手就能抓到河里的黑鱼,他曾在鱼群中抓到一只鳖,卖了二十块钱。他记得那条河有二三十米宽,可几年前他回乡的时候,那条河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他现在要建设新农村,搞房地产,在马场周围建酒店建公寓。

我问老唐,养了多少年马,老唐说,没养几年,原来一直养驴。老唐出生在乡村,他在河北的一家养驴场度过自己的少年时代。当年那座养驴场是军事单位,门口有士兵站岗,场内派驻军代表,最最上级的领导是军委的一位将军。养驴场产出的驴供应给越南人民军,越南山多林多,越共军队跟美军打仗,就靠驴来增强机动作战能力。驴场主要敌手是美国第一骑兵师,那是美国的王牌部队,成立于南北战争时期,虽然是骑兵师的番号,但完全是机械化部队,配备直升机、运输机、坦克、装甲车。越南战场1965年的第一场大战,就是越南人民军第六十六团对抗美国第一骑兵师第七团。河北驴场的一头种驴名叫“抗美”,活儿好话儿大,生出健康活泼的小驴,源源不断奔赴越南战场。

老唐出生之时,正是“抗美”的壮年,老唐的成长过程正是“抗美”衰老的过程,老唐成为青壮年,“抗美”已然老朽。驴场早就衰败,军方早就撤离,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在希望的田野上,老唐一家开办了自己的驴场,他们带着年迈的“抗美”,想为他养老送终,却不料春风强劲,“抗美”焕发了活力,见母驴就上,老当益壮,老而弥坚,几乎凭一己之力就让老唐的驴场驴丁旺盛。只可惜这时候产出的驴,再也没有疆场杀敌的伟大使命,老唐驴场的驴,专供徐水、保定、河间的驴肉市场。

我说我可喜欢吃驴肉火烧了,专门去徐水吃过,没准儿就吃过你们家的驴。老唐告诫我,不要在北京吃驴肉火烧,北京的驴肉火烧百分之九十以上是马肉,“哪儿有那么多驴啊,供不上大家这么狠的吃啊”,要想吃真正的驴肉,要去河北找我老唐。我说既然驴肉和马肉难以辨别,马肉和牛肉也难以辨别,那么,谁敢保证英国人吃的牛肉汉堡中的牛肉不掺杂一些马肉呢?欧洲是否有一些肉食供应商用来源可疑的马肉替代牛肉呢?在那次谈话两年之后,英国爆发“马肉汉堡丑闻”,多家食品供应商的牛肉中被查出含有马的DNA,英国内务部怀疑,来自荷兰、西班牙的病马死马被爱尔兰一家公司加工成了肉类蛋白。英国人不吃马,是一种文化禁忌,我们没有这种禁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