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中国富豪移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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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国梦”突然破碎

46岁的赖敏君(化名)早在2008年就在香港递交了加拿大投资移民的申请。如今6年过去了,等到他的大儿子已经在多伦多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多伦多大学,他和妻子还有小女儿,还隔着太平洋,守着一个申请号在上海苦苦等待。

同数万申请投资移民的中国富人一样,他们一家的“加国梦”很可能会落空。

今年2月,加拿大的年度财政预算案中提出,鉴于现行的“联邦投资移民”项目和“联邦企业家移民”项目未能给该国带来预期的经济推动,移民部动议终结这两个项目,并提请议会批准。6月19日,该提案正式被通过。

加拿大的移民政策曾出现过多次“一刀切”, 2012年就曾作废近30万技术移民申请,而最新的这一刀,“受伤”最重的,无疑是来自中国的投资移民申请者。

加拿大移民部门数据显示,截至去年7月底,共积压了6万多份投资移民申请,其中5万余份申请来自加拿大驻香港领事馆,而这些在香港的申请者全部来自中国内地。

按照现行“联邦投资移民”计划要求,外国人至少要拥有160万加元(约合883万元人民币)的资产,并在5年间向加拿大政府提供80万加元(约合441万元)的无息贷款,便可获得加拿大的永久居留身份。

千万级别的身价要求,并不能阻挡住中国富豪迁徙的脚步。这些受益于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富裕者,在完成财富积累之后,寻找更为舒适而稳定的生活、教育环境。2009年开始,中国开始出现富人移民潮。他们带走了在中国国内赚取的大笔财富,转换国籍后,将家人留在国外,他们回头继续把中国作为挣钱发财的主战场。

作为华人传统的聚集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是华人富豪首选的两大移民目的地。近几年,加拿大来自中国的移民从数量上一直稳居第一。2013年,一共有34,000名中国人获得了“枫叶卡”—永久居民身份;在澳大利亚,六成投资移民来自中国;而加拿大邻居美国,2013年第一季度在全球批准了1943个移民家庭进入,其中82%的移民家庭来自中国。

移民加拿大之所以受到中国人的追捧,是因为它的移民政策比其他传统移民国家,门槛要低很多。2006年以来,加拿大外籍永久居民的允许入籍率高达85%,为世界最高。另外,加拿大华人多,成熟可靠的医疗、教育等福利机制对中国富豪有巨大的吸引力。2010年中国内地人士在香港递交加国投资移民申请人数,远超美英澳3国总和。

那些已经登陆枫叶国的移民,也不断向国内传递他们在加拿大的美好体验。

赖敏君投资移民加拿大的念想,主要受到了亲戚还有同学的影响。他的小舅子一家2000年就已成功移民加拿大。

“他们让我们也对加拿大这个国家充满了憧憬。我的孩子当时在上海念初中,我们希望以后小孩能接受西方的教育。”赖敏君说。

他在2008年向加方提交了材料,其中包括500万人民币的存款证明。第二年,他顺利拿到了申请受理的编号(B0568443XXX)。

“中介机构说2年内我家的移民资格应该能下来,我个人的心理预期是3年。没想到6年过去了,等来这么个结局。”赖敏君告诉EVOMEN。

而现在,眼看移民梦碎。6月,包括赖敏君在内的1000多名提交了申请的中国富豪起诉加联邦移民当局。

 

“风车大战”

多伦多的移民律师李希(Tim Leahy)又迎来一次“风车大战”。近几年,他几乎参与了所有与加拿大移民部有关的焦点官司,被移民部看做最大的“刺头”律师。

2012年,李希代理了6名来自中国的投资移民申请人的官司,要求移民部加快审批进程。这或可视为本次焦点诉讼的前传。

截至今年6月10日,李希代理的申请人已经达到1509人,除了111人是来自英国、法国、土耳其等国外,其他的都是通过加拿大驻香港领事馆递交的中国内地申请人。

李希等移民律师向加拿大联邦法院提出的诉讼要求是政府收回终结投资移民项目的提案,继续审理其当事人的投资移民申请,否则须向每名申请人及家人赔偿500万加元(相当于2900多万人民币)。

同不少对投资移民政策的变化保持乐观心态的申请者比起来,经验丰富的李希显然对形势有更为现实的判断。

2012年,时任加拿大移民部长康尼多次表示,不会对2009年以前送件、投资金额为40万元的联邦投资移民实行“一刀切”。

2013年1月26日,李希就已经给中国的申请者们泼了凉水。他认为,康尼已一刀切掉了28万技术移民申请,而这些技术移民相当于只有3年的积压。他对只有3年的积压案都无法忍受,那他就更没有可能忍受时间长得多的投资移民积压。

当时,在被问及联邦投资移民有几成几率被一刀切时,李希表示,“我敢拿我的所有身家担保,新旧联邦投资移民(40万加币和80万加元的政策标准)一定会被切。”

一年后,他的预言变现了。

 节节升高的移民门槛

政策变化的原因,在加拿大移民部表述中可以端倪。加拿大移民部称,研究表明,在移民加拿大20年后,1名投资移民所缴纳的税收比1名技术移民一共少了20万加元,“投资移民对加拿大经济的拉动非常有限。”

此外,比起其他类别的移民,投资移民者与加拿大的关系更疏离。“他们呆在加拿大的时间更短,缺乏专业技能,语言能力(英语或法语)也相对较差,甚至低于难民。”加政府认为,相当数量的投资移民并没有真正居住在加拿大,他们的收入和纳税大多在亚洲(中国)发生。

加拿大现任移民部部长克里斯·亚历山大强调,加政府的长期目标是吸引有经验有实力,能真正为加拿大经济做出贡献的商务人士加盟该国。

多伦多太阳报(TORONTO SUN)的一篇文章里称投资移民为外国富豪们提供了一条捷径,80万加币的无息贷款就能轻松换得“我们的医疗和教育资源”。

投资移民计划从1986年实行,为这个地广人稀的北美大国吸引来了数量可观的各国富人。加政府认为,现在世界经济格局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资金流动更加自由,利息也越来越低,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绝大多数传统的移民国家都提高了投资移民的门槛。

加拿大移民部称,加方仅仅要求申请者给政府提供5年80万加元的无息贷款,同为传统吸收移民的国家,“英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对投资移民的财产要求高达500万到一千万加元,而且还不像加拿大那样通过申请就给移民身份。”

如此直白的官方表述,对那些渴望用“法定”财礼敲开加拿大之门的中国富人,无疑是一记闷棍。

加国实施近30年的投资移民计划,本身也在逐渐收紧。2010年之前,投资移民的申请资格是80万加币的个人净资产和为政府提供5年40万加币无息贷款,2010年的新政将这两个标准都翻了倍,并在实际操作中倾向于率先办理新政后的申请者,这个“插队”现象亦引起了老标准下申请者的不满。

到了2012年,由于个案大量积压,联邦政府决定暂停接收新的投资移民和企业家移民的申请。

政策的收紧虽然让排队等候的申请者焦虑感加深,但仍保留着希望,但6月19日联邦财政预算法案的通过,投资移民的计划干脆被一刀切了。近乎绝望的申请者们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请律师起诉加拿大移民部。

“我们都清楚,胜诉的可能性非常小。”赖敏君告诉EVOMEN。

加华移民留学中心总裁官国荣亦持类似判断。他认为加拿大政府非常精明,保守党政府上台之后,把移民法与联邦预算案捆绑到一起,预算案获通过就等于移民法被修改。

“加拿大的法官必须执行加拿大国会制定的法律,他们只会审核违法的案件,政府早就考虑到这招,把申请人的后路都堵死了。”

不过,李希认为他代理的官司还有绝地逢生的可能。

“如果尊重事实,坚持司法公正,是的,我们会赢。请记住一点,移民部修改投资移民政策的提案是在2月11日,这之前我们已经提交了诉状,即使国会审议通过了年度财政预算,我们这1000多人的诉讼仍在进行中,联邦法官仍有可能做出要求移民部继续受理这部分人的移民申请的判决。”

“太不加拿大”的两面

投资移民申请者Jack Mao曾小心翼翼地比较了可以接受移民的国家,其心目中的加拿大应该是文明的,法制的,友爱的,“讲道理的”。他认为,加拿大政府将要退回的不仅是几万份申请,同时也退回了人们对加拿大的认同和尊重。

“加拿大政府认为这种关系不属经济契约关系,可以单方面宣布中止而无需承担责任?”Jack说,“移民指标卖贱了?要知道,一个国家的尊严远比蝇头小利重要得多。”

赖敏君也是找李希帮打移民官司。他是福建宁德人,1993年就在上海开办企业,主要做大理石和红酒的进出口生意。让他自豪的是,儿子在加读完中学,去年考上了多伦多大学的生命科学院。

他曾在厦门大学管理学院读硕士,同学里,有人早几年申请了加拿大的投资移民,轻松获批。“他是我们班长,也是做私企的,孩子也入籍了。他收购一个加拿大冰酒企业,今年已经在多伦多证劵交易所上市,他成了加拿大上市公司的董事长。”

加拿大移民部门一直暗示,来自中国的投资移民申请者大多数并不愿意将生意“加拿大化”。

赖敏君说,如果他能直面移民签证官,他会反驳这样的误读。“仅为子女的教育,我的家庭生活就会以加拿大为重心。另外,从生意上讲,递交申请后,我们就考虑转型,花了大量精力考察加拿大的投资机会,包括冰酒生意,以及加拿大的农产品进出口等。”

赖敏君认为,申请加拿大投资移民的中国人,大部分是中小私人企业主,以及部分上市公司的董事。“在中国大陆这个商业舞台上,我们都遇到了瓶颈。加拿大投资移民计划本应是双赢、多赢的机会。”

赖敏君告诉EVOMEN,加方不但存在对投资移民对加经济贡献的误判,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加拿大政府背叛了“契约精神”。

他算是中国大陆“先富起来”的一批人,亦诚心诚意拿出自己积累的财富当敲门砖,但为何叩不开加拿大之门?

移民加拿大的关键词中,被提及最多的一个恐怕是“等待”。不少起初的坚守者面对政策的一日三变,感觉等不起而选择了退出。

和中投资移民集团总裁王力民认为,与加拿大联邦投资移民项目的被一刀切的几万申请人数相比,选择提起诉讼的仍然只是小部分。“等了四五年,很多客户已经失去了耐心。有些客户已经选择移民其他国家。”王力民说,西方律师是先收费再打官司,且输赢不退,巨额的诉讼费用也让不少申请者放弃诉讼。

在回答EVOMEN关于这次诉讼如何收费时,李希律师卖了个关子,“每位当事人的首付款金额比香港/北京飞多伦多的经济舱单程机票高一点点。如果官司赢了,第二期的律师费差不多是公务舱机票价格的一半。”在网上,加航7月份北京直飞多伦多的单程票价是13460元(人民币)起,公务舱的标价是23020元起。

西南政法大学副教授和静钧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达了这样的观点:投资移民的法律性质是加拿大向全球不特定人发出的“要约邀请”,其形成法律契约权利义务关系在于加方受理申请后、同意其移民时,而非在于申请书呈交至加方手中时,因此“胜诉可能性不大”。

李希称,政府根据实际情况对不适宜的移民政策做出调整本身没错,但他无法理解这种简单粗暴的“一刀切”。很多申请者都信心满满等候了数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不就几万名百万富翁么?让他们进来吧,移民部甚至可以再度提高投资移民的入门金额,我相信90%以上的申请者会同意的。”

“政府在败坏我们国家的信誉,这种做法太不加拿大(un-Canadian)了。”李希补充说。

对于这个说法,多伦多太阳报分析称,主流的声音的确是在指责政府此举破坏公平原则,不过该报话锋一转:如果用纳税人的钱去补贴那些外国富翁,这样的做法看起来亦“太不加拿大了”。